若雪
至于此时此刻此地
她在百灶城中遇到的这场大雪究竟是哪一种
麟青砚不知道
或许也没那么重要
离开邙山镇的时候,百灶下了一场大雪。
麟青砚端端站在屋檐下,在她视野的尽头,百灶城正在缓缓脱离玉门。那百年来矗立边塞的城市在被陈晖洁一剑拦下后,又重整上路,离开了京畿。
百灶的民用地块正在慢慢回拢,天下大雪,血迹混在白雪中,被扫去痕迹,再无踪影。那只巨兽留下的伤口依然还在渗血,但这些牺牲和割舍,居然已经是他们所能承受的最小的代价了。
错误被纠正,沉冤被昭雪。一切都作罢后,恩怨盈亏都到此为止。麟青砚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寒意。入冬了,年关将至。
热血燃烧后渐渐平息,雪花飘落在她的手心和眼睛里。噼里啪啦,一阵电光沿着她的发梢飞出去。
“你还是要走?”老天师突然出现在她身后,两手叉腰,“我说话算话,收你为徒。”
“晚辈不敢。”麟青砚苦笑。
在远处被风雪遮蔽的地方,已经看不见岁陵冲天的火光和高耸入云的皇城,一切只剩灰蓝色的肮脏的雪白。
“行,我也不逼你。”老天师笑笑,“我也得回趟天师府。——你要一起不?”
“我……”麟青砚捋了捋被静电炸开的头发,“想先回一趟大理寺。”
老天师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,挑眉点点头:“好,那我先走了。”说罢往屋外飘飞的雪中走去。
“祖师慢走。”麟青砚恭敬地行礼。
走出几步,老天师站住脚,转过身,忍不住多问一句:“你当真决定去云游?”
雪落下。不若雷霆,不若暴雨。只是简简单单地覆盖在天地万物之上,待到暖风渐起,再变作春水。
“百灶一行,解我多年之惑。”麟青砚犹豫片刻,回答,“只是,又令我多了些疑问。”
于雷法,于公义。于苍生天下,于黑白不分。
“我只觉见得太少,故想再多见多看,以广阅历,砥砺心智。”
“没劲。”老天师笑着摆摆手,“说话一板一眼的,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……”她朝麟青砚招手告别,“回见啰。”
火光冲天,刹那瞬间,老天师已经不见踪影,只留下被升华的雪地中央一团烧焦痕迹。
平心而论,麟青砚不喜欢雪天,特别是百灶的雪天。干燥,松软,又无边无际。
不久之前她已经和司岁台取得了联系,左乐将那位代理人堪称豪赌的筹谋一并告诉了她。麟青砚听得入神,却不置可否。
如果娲石真的与那罪兽的躯壳融为一体,璟屿矿脉是否也会如同乌萨斯那样枯竭?麟青砚并不专精源石研究,对这种事情没有办法下定论;可她已经不是大理寺的少卿,更已经无权裁决任何人的生死。
至少,法理上,她已经没有这样的权力。
耗能运动也许会渐渐平息下去,今年的冬天会比以往更冷一些。
“麟天师还未离开?”
清亮的男声响起,麟青砚循声望去,易正从百灶城的方向走来。
“易工部。”麟青砚点头致意,“岁乱方息,邙山镇还有许多镇民需要安置,我自然不能轻易离开。”
“听上去,麟天师是在挑我擅离职守的不是?”
“我绝非此意。”
在动乱平息之初,梁也来帮着安抚镇民。一行人忙上忙下,终于把事件平息。至于麟青砚为什么还在这里留着没有离开,更多是一些私人原因。
“我只是……还需要思考一些事情。”她如实回答。
“刚去吃了顿团圆饭,被哥哥姐姐留着多说了几句话。”易欠身行礼,“辛苦麟天师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
“方才无意听见,麟天师要去大理寺?”
“是。”麟青砚沉默片刻,“远行之前,想再见见故人。”
易看着麟青砚,那双似乎永远坚固的眼睛里,坚冰融化般流淌出涓流。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“既然如此,我有一事相托。”
“易工部请讲。”
“梁一直催我回来料理园子的事情,所以走得匆忙了些。”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惊堂木,“这本是该还给二姐的东西,一时间忘记了。”
“那位……排行第四的代理人?”麟青砚接过这块不知道多少年的古物。虽然历经年月,有不少划痕损伤,但主人依然保管得很好,擦拭如新。
“二姐也要去一趟大理寺,麟天师兴许能遇见她。”易解释,“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,有些麻烦麟天师了。”
“交给我吧。”麟青砚把惊堂木放进怀中,“若我未能得见……”
“那便将此物赠予麟天师了。”易笑了笑,“想来二姐也不会介意。”
麟青砚不解其意,但易也不愿意多解释,只好应下。
正聊着,蒲先生从旁屋走过来,遥遥叫了一声麟青砚:“麟天师,这里有几位镇民有事找您。”
麟青砚应了一声,又看向易。欲言又止。
“麟天师不用在意我,我能说的都只是一些闲话而已。”
麟青砚点点头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不过,麟天师。”
麟青砚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只看见易端端正正地行礼。
“这所有的事情能顺利结束,终究也离不开麟天师相助。”易垂眉,“代我们所有人,谢过麟天师了。”
雪还在下,落在麟青砚肩头,也落在她的头顶。纷纷扬扬,顷刻白头。就像那弹指一挥间的少年往事,千百年的愁容凝结成冰晶。
“易工部过誉了。”麟青砚也郑重躬身行礼,“绵薄之力罢了。”
她起身,轻轻拂去。于是那千百年的雪落白头,都一并掸去。连同所有的恩仇决狱,都尘埃落定。
至于那所有人究竟是哪些人,都已经不重要。若非要追究起来,麟青砚自己,又何尝不是受救赎的其中之一呢。
等到麟青砚走远,在旁边等了许久的梁才走过来,低声问易:“你怎么就不能直接说是均想见她?”
在麟青砚的记忆里,大冤蒙赦或大恶得诛后,百灶都会下雪。六月飞雪之类的事情也未尝不有。只是麟青砚在天师府学了不少气象学,她也只相信这是源石反应导致的异常极端天气而已。
至于此时此刻此地,她在百灶城中遇到的这场大雪究竟是哪一种,麟青砚不知道。或许也没那么重要。
大冤大恶,大奸大忠。好像都只是一些后来人写在史书里的评判,就算再怎么秉笔直言,也都与当时人双眼所见的有所不同。
渐渐地,麟青砚在翻完了那些陈旧的卷宗后,慢慢明白这一点。或许明白了,或许还没有。
“怎么在发呆?”
麟青砚回过神,谌彻站在路口,看上去在等她。
她摇摇头:“百灶秩序看上去恢复得很快。”
四周望去,只是一些混乱的街区,在巡防营的帮助下正一点一点重建、开放。雪还在落,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一片中。
“灾害已经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了,多亏了……”谌彻没接着往下说,她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一身天师装束的麟青砚。
她轻声说:“我来等你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也不知道是无人开口,还是落下的大雪把本就稀薄的声响一并吞没了。
雪落在麟青砚头上,也落在谌彻头上。别无二致。
“我没有告诉你我的行程。”
“左秉烛与我说了你在邙山镇的事。”谌彻答得不紧不慢,“我想你应该会想回来一趟。”
左乐那小子。麟青砚改了主意,离京前应该先去教训他一顿。
“若我答不是?”
“这身衣服很适合你。”谌彻答非所问。
麟青砚没说话。她只是看了一眼谌彻,最后叹了一口气。
“出了这么大的事,大理寺应该很忙。”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,像是关心,又不太像。
“是很忙。”谌彻终于笑了一下,“但接见要客,也很重要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麟青砚有些不知道说什么。她本以为与谌彻的重逢难免又是一场唇枪舌剑,可直到真的再见,她才发现她并没有那么多想说的话。
大冤也好,大恶也好。四十年也好,一百二十年也好。一切都有定论,留给后人分说。至于大理寺要争的那些公义,麟青砚自认问心无愧了。
至于落子无悔,是不是真的无悔。麟青砚答不上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跟着谌彻往大理寺的方向走。
不久之前,她们还起过争执,不欢而散。事到如今,她们走在战后百灶重建的街道上,遥遥望见雪中决院,不发一言。
“不打算回大理寺?”谌彻走在她前面一些,这位曾与麟青砚坐论天下公私,彻夜引经决狱的大理寺卿,依然穿着熟悉的官袍,神色不改。
“若我回来,不是处处与你对着干?”
“你还在与我置气。”
入冬了,两人嘴边飘出白气,飘入云中。
好一片白茫茫大地。
“我只是有自己的疑问。”麟青砚平静回答,“大理寺回答不了我。”
“嗯。”谌彻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大理寺旁,余味居的门照常开着。门前扫雪的伙计把雪堆到路旁。那实在算不上干干净净的雪,沾了飞灰,染了泥尘,脏污不堪。其实很多雪都是这样的。
谌彻和麟青砚都没有说道歉,也没人觉得这里需要一句道歉,仿佛那段争执已经不知何时消弭无踪。可是空论道理实在是没什么用,不如各退一步,各留本心。
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争一个是非对错的。似乎有很多人都想着教会麟青砚这个道理,虽然他们大都失败了。
不如说,如果他们成功了,麟青砚也不会是现在这个麟青砚了。
“离京后,要去哪里?”决院门前,谌彻停下脚步,“我听闻那个叫什么罗德岛的,前些日子进了大炎。——你也要回去看看老同事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那就这样。”谌彻点点头,“保持联络。”
也许是麟青砚的错觉,她总觉得这次相逢,谌彻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不少。不知道是大事末了,大理寺终于轻松一些;还是谌彻作为前辈,在自己身上看到的什么。她没有问。
麟青砚看着决院,一切如旧,和她离开时一样。
“进去吧,有人等你。”谌彻说,“大理寺还有很多事务要忙,就不奉陪了。”
谌彻本打算拍拍她的肩,但最后还是放下手,转身离开。没有回头,也没有多说什么。徐徐走进茫茫大雪里,雪落满肩,转头不见。
故人毕竟不是朋友。点头擦肩而过的交情,她们没有什么好恶喜厌的分歧,只是各走各路而已。也许最后大雪会把她们来时的足迹都通通掩盖,但除去风雪,都一样湿了满身。
决院里,均正看着大厅正中央挂着的浮雕沉默不语。
嗒嗒。麟青砚的脚步声停在门口,空旷的决院内回声绕梁。只有头顶一盏极亮的灯,照亮整个空间。
“我当谌彻极力赞许的大理寺少卿,是什么坚定老成的人。”均转身看向麟青砚,不露悲喜,不怒自威,“原来到底只是年轻人。”
“晚辈麟青砚。”麟青砚躬身行礼,“见过均学士。”
“你见过我?”均平日在丹燕,记忆里没见过几只麒麟,何况是眼前这种头发带电随时会炸毛的。
“一见便知。”麟青砚答。
均眨了眨眼睛,倒是笑了下。
“不用太拘谨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还是说,我那些弟弟妹妹让你觉得我们一家都很难接触?”
“您到底是前辈。”
“我待在大理寺的时间实在很短……”均歪脑袋想了想,“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”

“易工部托我给您带些东西。”麟青砚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惊堂木。
“啊,原来如此。”均心里忍不住笑,还是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,“有劳麟少卿。”
麟青砚郑重地送上,均也郑重地收下。
“我已从大理寺辞职,均学士不必再这么称呼我。”麟青砚顿了一下,追问,“不知均学士此番寻我前来,有何指教?”
均不动声色,低头看着那块惊堂木,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:“麟天师倒确如传闻所说,是个洞若观火的人。”
“您这是在揶揄我?”
“并无此意。”均摇摇头,“我只是想知道,洞若观火的麟天师,可在这大理寺外,找到想要的东西了?”
从决院方正的格窗里向外望,能看到雪中模糊的百灶。巡防营正和工部一起重建在岁乱中被破坏的街道和建筑;更远的地方,在受灾较轻的地块边沿,已经有居民重新开始恢复日常生活。
岁兽之事平息,朝廷中大大小小官员都受监察,其中不乏心怀异心、贪权好战之人,如今一个个问罪量刑,流程琐碎,怕是要拖到年后。
古往今来,许许多多修习雷法之人,心中都不免有过类似的疑问。司雷霆者,当有惊霆手段,照明暗黑白。可这世间罪案,越是大忠大恶,越是难以明察,越是繁复难解,越是字斟句酌。
判决书里的每一个字,都要提笔者犹豫再三,签字画押。既不似雷霆,也不似闪电。
倒像这茫茫天下无边大雪,纷纷扬扬落不到尽头。
“晚辈愚钝。”
麟青砚沉默很久,才开口。
“我本以为离开大理寺,便可去那些我曾未去之地,见那些我曾未见之事。明是非,判对错。
“可越是见的多,越是觉得,与人相处终究与判法决狱不同。事有明暗,法有是非,人有善恶。可善并不总是对,错也并不总是恶。”
她顿了顿,眼里的光流转,映出窗外天下一白。
“以致如今,尚且没有一个真切的答案。”
“所以前些日子邙山镇落雷不断?”
“是……嗯?”
麟青砚有些愕然地看向均,而后者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她。既不言是,也不言否。倒是抛出了一个似乎有些唐突的问题。
“心有疑虑,明雷以彻。”这次她答得很快,“雷法不能明善恶,但足以断是非。至于那些伥怪,他们后来将走上什么样的道路,非我一人能决断。”
均渐渐收起笑容,似乎很满意麟青砚的回答。她的眼神沿着麟青砚的手,最后落到了麟青砚腰间的那把折扇上。
“如若雷法不足明善恶……”她最后问,“当以何物明善恶?”
麟青砚看着她,看着那双千百年都不曾改变的眼睛。
她知道,在自己之前,已有无数人追随所谓的公义,死在了这茫茫人世,有的甚至连痕迹都没能留下。
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一个恒久不变的真理,足以规四海量八荒,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,各得其所。那它早应该被找到了。
可是麟青砚总算知道,永恒的答案从来都不存在。
“以良知。”她回答。
这一次,均没回答。她倒想向后与矩引荐这位后生,但那二位长久游离人世之外,对这世间的洞察,未必就比眼前的麟青砚精深多少。
天师站在决院内,目若雷电,声若霆震。噼里啪啦一阵响,干燥的房间里电火花攒动。
均看着脸红的麟青砚,笑着摆摆手:“我知道一款对头发很好的护发素,改日寄给你。”
告别均,麟青砚从熟悉的侧门离开了大理寺。谌彻没有派人送她,也没有多留什么话,只是重新给麟青砚留了联系方式,又转头处理大理寺事务去了。麟青砚离开后,这些事情又更多地堆积到她身上,光是听着就足以让人头大。
麟青砚走过路口,从余味居另一侧的拐角离开,正好遇到左乐抱着一个笨重的文件箱走过来。
两个人都停下脚步。左乐一愣,左看一眼右看一眼,张开嘴支支吾吾想说句话,最后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而麟青砚只是站在那里,一句话也没说。
最后,左乐清了下嗓子:“麟少卿。”好一个公事公办的口气。
“我已从大理寺辞职,这只是你我间的私下偶遇。”麟青砚顿了下,念及自己行程被告发的事情,不冷不热地补充,“左公子。”
沉默。
“小姨。”
“嗯。”
也许是因为最近这些天,除了云青萍,和她打交道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前辈,如今见到左乐,麟青砚的表情总算轻松了许多。
“你去大理寺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大理寺为岁乱的案子诉讼量刑,有些文书资料需要从司岁台取用。”左乐顿了下,“司岁台最近重组,正缺人手,我就正好过来一趟。”
雪渐渐小了些,左乐的肩上和箱子上已经堆了一层白雪。算不得多重,但总归是要碍事几分。去往大理寺的路上落满了雪,还有几棵行道树不知因何折断了枝条,倾塌在路中。
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”
左乐没回过神,似乎很惊讶于麟青砚会对他说这种话。
“为大炎天下计,在所不辞。”他认真地回答。
麟青砚看着他,没多说什么。只是点点头:“没来得及问候,左将军还好吗?”
“父亲无虞。”左乐沉默半晌,“只是玉门此番险些为有心人所用,又罢免了不少官员。要想回归正轨,还要花上一些时间。”
城内一片寂静,只有零星的建材相碰撞的声音,以及脚步声被松软的雪吞没。雪压松枝,松枝压断。再也听不见玉门行驶时的隆隆声,只在短暂的安静里,听到左乐的一声喷嚏。
年轻的秉烛人冻红了脸,肩上尽是沉重的霜雪。
“快些过去吧,屋里暖和一些。”麟青砚似笑非笑地退开,给左乐让出一条路。
至于他们各自来时的路,都和玉门来去时留下的辙印一样,被雪慢慢地填补,复原如初。
或许永远无法复原如初,只好在那些伤口和牺牲,都刻进了史书里。铮铮烈烈,无声轰鸣。
左乐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:“麟……小姨。”
“嗯?”
“罗德岛已于前些日子驶入大炎地域,不日会与百灶接驳。”
“我会改日拜访。”麟青砚说,“先进去吧,百灶又要降温了。”
左乐犹犹豫豫地点头。邙山之后,他似乎有点不习惯,这位高风亮节不苟言笑的小姨突然这么热切地关心他。虽然表情神色没有改变,但那双眼睛里鸣啸的雷霆,不知何时起,渐渐柔软了下去。
实在是一个寒冷的冬天。麟青砚轻轻晃了晃脑袋,雪和电火花一并掉下。
无论如何,麟青砚都不喜欢雪天。沉冤昭雪也好,天下一白也好。雪会掩埋一些往事,也会摧毁一些往事。而那些岁寒而不凋,经冬而更艳的事物,人们往往称为梅花。
“小姨。”左乐回头叫住麟青砚,“临走之前,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吧。”
只是未必所有人都为了梅花而等待冬天,掸去尘土污雪,洗尽铅华,少年还是少年,天下还是天下,人间还是人间。
皆在丛中笑。
罗德岛的地块停泊在百灶边沿,靠着天师府和大理寺的身份证明,麟青砚很快就通过了近些日子严格的审查,光明正大地走进了罗德岛的人事办公室。
看到熟悉的脸,人事部干员先是一愣,一边战战兢兢地问她有何贵干,一边在桌子下面疯狂打字质问入口审查的同事。
麟青砚没穿炎国官袍,只是一身天师打扮。左顾右盼,只看到桌子后面面色紧张的干员。还没开口,博士就从后面走了出来。
沉默。两个人面面相觑,没人先说话。
最后,博士先开口:“好久不见?”
“嗯。”麟青砚点头,“博士,久疏问候。”
连续下了几天大雪,罗德岛的甲板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冰霜。与炎国高层的交涉还会持续很久,麟青砚有充足的时间重新以新的身份熟悉这个地方。也许等到梅花落下,冰融雪释,春天又一次到来。
她清了下嗓子,从怀里掏出借左乐笔写的文书:“我来终止与贵司的搜查协议,这是我的申请。”
不知道是哪里长舒一口气,总感觉有很多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。
这个角度只有博士能看到她的表情,所以麟青砚干脆闭上眼睛,无奈叹了一口气。面前这人面不改色,神色从容依旧。有时麟青砚也实在把握不准,这家伙到底是深谋远虑,还是没心没肺。
“我申请的是以普通访客的身份来交流。”她接着解释,把申请文件递到博士手里。完全按照罗德岛文件交付的格式。上一次,文件的末尾还有大理寺的官印;这一次,只有飘逸俊秀“麟青砚”三个大字。
“罗德岛所行之事,我已有听闻。”麟青砚严肃地解释,“我认为这对我的修行有所裨益。当然,作为交换,在这期间我会听候罗德岛的差遣——不许笑!”
噼里啪啦。好在上次煌惹她发火,闹得半个生活区大停电以后,可露希尔紧急升级过供电系统。人事办公室里的灯只是短暂地熄灭了两秒。
大雪之后,百灶周遭都已经被覆盖。各处地块周遭都在安排除雪车清扫道路,连同炮火碎片与刀剑痕迹,以及那些字伥被除去后留下的墨迹,都被卷入脏污的雪里扫去。
白雪纷纷何所似?
不若惊霆,不若骤雨。不果断,不决绝。甚至称不上清清白白,甚至说不上无怨无悔。
麟青砚清了下嗓子,沉下脸接着说:“大炎天师府麟青砚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大炎天师府惊蛰,今后将继续叨扰。”
(责任编辑:黒子;网页排版:Baka632;绘图:齐泽渊Qizy)